過去十年間，科技巨頭與新創公司多以「累積測試里程」、「脫離接管率」或「模擬情境測試」做為宣揚其技術成熟度的主要指標。然而，隨著自動駕駛車輛逐步邁入商業化應用階段，這些由廠商自行揭露、甚至可能經過精心篩選的技術資料，正逐漸失去其做為公信力標準的地位。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為冷酷、客觀且無法被行銷話術掩蓋的檢驗標準：汽車保險。
保險業的核心在於風險定價，這是一個由精算師、理賠專員與巨額資本所構築的嚴謹世界。
特斯拉保險與賠付現實的衝突
特斯拉憑藉其車隊收集的海量駕駛資料，於 2019 年高調進軍保險市場，試圖利用其獨有的「安全評分」系統來提供比傳統保險公司更精準的定價。其核心邏輯在於：沒有人比特斯拉更了解特斯拉的風險，且其 Autopilot 技術能降低事故率，因此特斯拉應該能提供更低廉的保費並維持獲利。
但現實的財務報表卻給了這個邏輯一記重擊：根據 S&P Global 的市場資料顯示，特斯拉保險業務的財務表現長期處於虧損狀態。在 2023 年，特斯拉保險的賠付率高達 92.5%，這意味著每收取 1 美元的保費，就有 92.5 美分必須用於賠付 。若再加上營運成本、管理費用、行銷支出，其成本支出比例在 2023 年甚至達到了令人驚訝的 145%、遠高於保險業視為健康標準的 95% 以下。儘管到了 2024 年第三季，其綜合成本率降至 121%，但仍處於嚴重虧損區間。
特斯拉保險的高賠付率揭示了兩個層面的問題。首先是「駕駛行為風險」的評估難度遠超預期。雖然特斯拉宣稱其 FSD 自駕系統能大幅提升安全性，並在車輛安全報告中聲稱其事故率遠低於全美平均水準，但保險賠付資料卻未完全反映這個優勢，這其中的落差可能源於統計口徑的差異──特斯拉的安全報告可能排除了許多未觸發安全氣囊的輕微碰撞，或者是低速擦撞，而這些在保險理賠中卻占據極高比例。
根據 Mitchell International 的資料，2024 年特斯拉 Model Y 與 Model 3 在所有電動車的可修復索賠頻率中高居榜首，分別達到 31.43% 與 29.85%──雖然重大傷亡事故可能減少了，但頻繁的車體損傷索賠依然對保險基金造成巨大壓力。
一體化壓鑄的雙面刃
為了追求生產效率與成本極大化，特斯拉在 Model Y 等車型上廣泛採用大型鋁合金壓鑄件來取代傳統由數十個沖壓鋼件焊接而成的車身結構。從製造端來看，這是一項革命性的突破，大幅降低了組裝時間、減少了機器人數量並提升了工廠產能；但從保險與維修端來看，這卻可能是一場災難。
Thatcham Research 的研究指出，一體化壓鑄結構在面臨碰撞時呈現出「全有或全無」的特性。對於低速碰撞，堅固的鑄件可能毫髮無傷，進而節省維修費用；但一旦發生中等或嚴重程度的碰撞，巨大的鋁合金鑄件極易產生裂紋或變形。由於鋁合金鑄件的物理特性，它難以像傳統鋼材透過板金敲打或局部焊接進行修復，往往只能整體更換。
這種「只換不修」的特性極大地推高了維修門檻與成本。保險公司在面對此類結構性損傷時，往往發現維修報價驚人，甚至接近車輛的殘值，因此更傾向於直接將車輛判定為全損。根據 Mitchell International 的 2024 年第一季報告，包括特斯拉在內的電動車平均維修費用約為 6,066 美元，比傳統燃油車的 4,703 美元高出約 29%；在加拿大，這個差距甚至擴大到 33%。
法律訴訟中的資料真相
在著名的奈貝爾·萊昂訴訟案中，一場涉及 Autopilot 的致命事故揭開了資料隱匿的爭議：這起發生於 2019 年佛羅里達州的事故中，一輛開啟 Autopilot 的特斯拉 Model S 未能辨識路邊停靠的汽車並煞停，導致撞上路邊停靠車輛並造成人員傷亡。特斯拉最初向法庭聲稱無法取出關鍵的碰撞資料，試圖規避責任。然而，知名駭客與特斯拉安全研究員 @greentheonly 介入後，成功從車輛系統中找到了「碰撞快照」。
這份被隱藏的資料顯示，特斯拉的視覺系統其實在撞擊前就已經偵測到了行人和車輛，但系統的決策邏輯卻未能採取適當的煞車行動。這個證據直接反駁了特斯拉關於系統無過失的辯詞，也挑戰了許多駕駛認為系統能處理此類場景的認知──最終，陪審團裁定特斯拉需承擔部分責任，並判決高達 2.43 億美元的懲罰性與補償性賠償金。
這個案例凸顯了保險與法律程序在「強制揭露」方面的強大力量。在沒有發生事故或索賠時，廠商可以選擇性地公布有利資料；但一旦進入保險理賠或訴訟程序，所有的感測器日誌、決策邏輯與系統信心指數都可能被攤在陽光下檢視。而科技公司將問題與責任推給用戶，在一個亟需為自駕提振信心水準的狀況下，可能不是好消息。
（首圖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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