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記得你，但我記得這首歌」阿姆斯特丹音樂廳裡的特別合唱團，讓失智症家庭重拾笑容

建於 1883 年的「阿姆斯特丹音樂廳」（Concertgebouw），以完美音響效果位列世界三大音樂廳之一，每年上演超過 900 場音樂盛事，無數大師在此留下傳奇，幾乎每場演出都是座無虛席。但 1 月某個冬日午後，阿姆斯特丹音樂廳知名的「鏡面廳」（Mirror Hall），舉行一場不為掌聲、不為他人演出的合唱團聚會。

約50把椅子排成圓圈，62歲托妮（Tonny）在丈夫陪同下緩緩入座；88歲的伊黛瑪（Idelma）一臉疑惑握著女兒的手；還有幾位年近八旬的長者，在居家照護員的引導下慢慢坐穩。

這群人，不是知名歌手也不是業餘音樂家，而是正與阿茲海默症及記憶對抗的鬥士。他們可能昨天才忘記回家的路，也有人早已忘記自己孩子的名字，但他們聚集在這裡的理由只有一個：盡情歌唱。

這項名為「歌唱圈」（Singing Circles）的計畫，由荷蘭前歌劇女高音瑪爾特（Maartje de Lint）主持，2024年試辦以來，已成為患有失智症的人們的心靈綠洲。今年，阿姆斯特丹音樂廳決定將這項計畫定為每月一次的固定活動。

音樂能創造奇蹟

瑪爾特之所以全心投入這項計畫，源於2012年令她難忘的音樂會。當她一如往常地結束演出後，一位女性觀眾激動地走到後台告訴她，罹患失智症多年的母親，聽完瑪爾特的獨唱後，突然滔滔不絕談起往事。瑪爾特回憶道：「這是我第一次深切意識到，對在漫長照護歲月中疲憊不堪的家屬而言，能再次與親人建立連結是何等珍貴。而唱歌，正是那把遺失的鑰匙。」

還有一次，瑪爾特參加父母朋友的婚禮，應朋友邀請在婚禮獻唱幾首歌。沒想到才剛唱完後，一位男子從輪椅站了起來，一邊張開雙臂向瑪爾特走來，一邊大聲讚嘆說「唱得太棒了！」瑪爾特說，「他的家人全都愣住了，因為這名男子已經很久無法自行行動，也幾乎不再說話。」

面對種種「奇蹟」，她決定要從此為這些人而唱。2016年，瑪爾特辭去荷蘭國家歌劇院合唱團的工作，全力投入音樂療法（music medicine），並創立「音樂圈」計畫。她相信音樂不僅能帶給人們慰藉與喜悅、拉近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同時也能當成「社會處方」，藥物治療之外開闢另一條路徑。

啦啦啦～煩惱全忘光

瑪爾特開始與許多各大失智症組織合作，並發展出名為「喚醒腦部歌唱教學法」（BASE）。首先，她會先選唱耳熟能詳的老歌，藉由熟悉的旋律，喚醒那些潛藏在失智症患者腦海深處的記憶與歌聲。

「我準備極其豐富且多元的曲目，例如荷蘭經典民謠〈我的爺爺〉（M′n opa）。跟唱讓他們重新找回自信，我常鼓勵他們，就算只唱『啦啦啦』或隨口哼唱也沒關係。而他們通常很快就能融入。」

這份自信能有效提升人們的身心狀態。許多失智症患者會從被動轉為主動，開始積極參與活動。參與者會自然形成「歌唱圈」，成員間彼此認同、建立友誼，重拾社交生活；照護者也能在此互相傾訴、尋求慰藉。瑪爾特說：

在歌聲中，每個人都是平等的，足以讓人暫時忘卻煩惱。

以旋律找到回家的路

最近「歌唱圈」活動，瑪爾特選擇「2026年旅行」為主題。「許多腦部受損的人無法去旅行，有時是因為家是他們唯一感到安全的地方，」瑪爾特說，「演唱不同國家、不同語言的歌曲，我們就在歌聲裡踏上旅行。」

她帶著大家一起合唱荷蘭名曲〈夢之國〉（Droomland），副歌唱道：「夢之國，夢之國，我如此渴望夢之國那裡永遠和平，來吧，跟我一起走。」

瑪爾特請大家一邊唱，一邊想像屬於自己的夢想之地。音樂結束後，78歲的伊馮德里森（Yvonne Driessen）紅了眼眶，她指著歌本女性抱著嬰兒的照片，說「這讓我想起小時候被母親抱著的感覺。對我來說，那就是家。」

一起唱歌跳舞，感受gezelligheid

活動接近尾聲時，瑪爾特邀請所有人站起來跳舞。一位男子牽起自己的妻子的手，兩人慢慢地跳起華爾滋。原本聽到〈夢之國〉落淚的德里森，轉身牽起兒子科斯特（Koster-Kartoidjojo）的手，一起隨著音樂搖擺、微笑。

「我和媽媽一起唱歌的時候，真的度過了很美好的時光，」科斯特說，「她總是不斷問我，什麼時候再來唱歌。對她來說，那是真正的快樂時刻。且她會記得那份感覺，接下來一整天都非常開心。」

93歲的米米（Mimi Kroonenberg）與女兒一同前來，她說自己很喜歡活動那份「gezelligheid」──這是荷蘭人對溫馨與自在氛圍的最高讚美。「最重要的是，你是在和其他人一起做這件事。」她說。

從荷蘭到美國，用歌聲點亮笑容

瑪爾特並不是第一個試圖用音樂的力量，幫助失智症、阿茲海默症患者的人。2014年，瑪麗萊納德（Mary Lenard）在明尼蘇達（Minnesota）創立非營利組織「Giving Voice合唱團」，打造讓患者與照護者都感到受支持與舒適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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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時，其實我們很擔心，」萊納德坦言。「我們不確定失智症患者會不會走失、突然情緒失控或因為唱不好而感到沮喪。」但結果正好相反。「每當他們唱到自己喜歡的歌時，我們可明顯看到他們的改變。包括燦爛的微笑、發自內心的喜悅與久違的笑聲，那畫面極其動人。」

參加人數越來越多，如今「Giving Voice合唱團」模式成功複製到紐約州、德州與維吉尼亞州等全美11州，團員規模突破180人。「我們不設試唱門檻，也不在意你的失智症類型或病程階段。」萊納德說。「只要你喜歡唱歌，任何人都可以加入。這裡是每個人的歸屬地。」

研究：音樂幫助失智者重拾方向感、緩解孤立

2025年4月，《阿茲海默症期刊》（Journal of Alzheimer′s Disease）發表了西北大學「音樂與醫學計畫」的最新成果。研究團隊與芝加哥「好記憶合唱團」（Good Memories）合作，觀察失智症患者參與合唱後的變化。研究發現，長期排練不僅能刺激參與者的認知功能，更能以社交互動緩解患者的孤立感。

主任博爾納（Borna Bonakdarpour）指出，失智患者常因失去「方向感」而感到焦慮，而音樂能發揮情緒調節的作用，「音樂能扮演情緒調節器的角色，聽完音樂後，大腦會從混亂狀態進入α波，這是接近冥想的腦波頻率，使患者情緒更穩定，也更容易接受外界資訊。」

此外，歌唱本身就是極其複雜的活動，因為歌唱必須同時聆聽旋律、記住歌詞再用嘴巴唱出聲音，這種多重感官的協同運作，能顯著提升大腦的執行功能、記憶與語言流暢度。

忘了你，但仍記得旋律

阿茲海默症專家理查德·卡塞利（Richard J. Caselli）揭示腦區受損的先後順序：輕度至中度病程，受損最深的是負責短期記憶的區域。然而，與音樂記憶密切相關的腦區，包括前扣帶皮質（Anterior Cingulate Cortex）與腹側前輔助運動區（Ventral Pre-supplementary Motor Area），通常在失智症晚期才會受影響，「這也解釋了為何即便患者認不出親友的臉或聲音，旋律卻仍能牢牢留在記憶裡。」

長年研究音樂對大腦影響的神經科學家丹尼爾萊維廷（Daniel J. Levitin）也認證，團體歌唱是音樂治療中「最動人且濃縮的版本」。這種行為可追溯至遠古的狩獵社會，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丹尼爾指出：「當人們一起唱歌時，大腦會釋放能帶來愉悅感的多巴胺，也會分泌催產素（Oxytocin）為我們帶來滿滿的幸福感，提升人與人的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