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ck Mirror》:科技鏡射出的人性黑暗面

作者 | 發布日期 2017 年 01 月 08 日 0:00 | 分類 電子娛樂 follow us in feedly

2016 年 10 月在 Netflix 推出全新第三季的英國影集《Black Mirror》不意外地再度颳起旋風,這部以黑暗和驚悚著稱的科技影集是不少觀眾心中的經典之作,更曾在 2012 年奪下國際艾美獎。一手打造《Black Mirror》的 Charlie Brooker 以他一貫辛辣諷刺的方式,點出科技進步帶來的恐懼與不安,以及始終不變的陰暗人性。

(編按:以下文章要探討議題,會稍徵提到部分劇情,還沒看《Black Mirror》劇集前兩季的讀者請自行評估是否繼續閱讀)




《Black Mirror》在 2011 年首度於英國第四頻道(Channel 4)播出,並在 2013 年播出第二季,2014 年則發表了特別篇〈White Christmas〉。雖然一季僅有少少的 3 集,加上特別篇也只有 7 集,帶來的震撼卻毫不亞於其他長篇作品。《Black Mirror》的不同集數之間各自獨立,分別探討不同的主題,但一致的是犀利的風格和大膽而不失細膩的製作。以下將回顧《Black Mirror》舊作中的代表作,為看過前兩季的觀眾複習,也為被第三季吸引的看官介紹。其中會包含部分的劇情內容,不想慘遭爆雷的朋友就請止步於此了。

▲ 《Black Mirror》於 2013 年的預告。

資本主義下的悲歌──Fifteen Million Merits

第一季第二集的〈Fifteen Million Merits〉之所以可怕,在於描述的不只是遙想的未來,更是觸手可及的現在。沒有意義而單調的工作、狹小的房間、滿滿的搞笑和正能量節目,以及無所不在的廣告,各種情境可謂不失想像力的貼近了現實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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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聊的工作如同沒有盡頭的單車。(圖片來源:《Black Mirror》劇照)

本集透過簡單的細節精闢的架構出了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樣貌,讓人毛骨悚然。每天人們都要踩腳踏車來賺取點數,而各種生活所需都依靠點數取得,沒有點數的話連關閉廣告都做不到。社會充斥著大量的娛樂性消費和廣告,以排解長時間工作的乏味和苦悶。這些工作用來支應大型娛樂節目需要的能源和選秀節目評委這種階級的高檔生活,大眾只能獲得生活所需的點數和被餵養更多的娛樂節目和廣告。而這完全就是你我的生活,真切的使人難以辯駁。

這個體系下的階級分明,分為選秀節目的成功者、評審和幕後的資本家組成的上層階級,每天踩腳踏車工作的大眾,以及淪為清潔工的失敗者。失敗者的身材受人嘲笑,並將失敗歸罪於他們的懶惰,而非檢討僵化的制度不適用於所有人。節目則每天洗腦人們在選秀會中脫穎而出就能成功,但即使能夠在制度中成功也只是被控制下的成功,並成為共犯結構的一部分,而這個共犯結構正是現代化的生產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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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ng 的怒吼換來出人意表的答案。(Source:《Black Mirror》劇照)

男主角 Bing 省吃儉用只為了登上選秀舞台,才有機會報復誘使女主角 Abi 成為情色片女星的評審。他在台上憤怒的指控整個體制的麻木、虛偽與剝削,但評審的一席話卻讓他成為個人頻道的擁有者。為了從悲慘的生活中脫困,他背叛了自己的使命,而那滿腔的怒火被體制轉化和控制,變成一種供眾人情緒宣洩的消費品。在感嘆 Bing 被制度收編之餘,也令人反思這一集是不是同時反諷了《Black Mirror》也是資本主義邏輯下和主角的節目一樣的角色,讓觀眾看了之後思考,但接著回去過著一樣的生活?

當我們不再遺忘──The Entire History of You

如果能記得所有事該有多好?或許那是一個不會太難想像的惡夢。〈The Entire History of You〉是第一季的第三集,描述一個所有人都能保存所有記憶並重複播放的未來,和那個時代下的扭曲、衝突與焦慮。在設定中,幾乎每個人都配有稱為「記憶顆粒」的裝置,用來全方位的儲存所有感官記憶,而故事也圍繞著這項科技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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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顆粒」能夠重播所有記憶。(Source:《Black Mirror》劇照)

故事主角 Liam 在聚會後懷疑妻子 Ffion 外遇,所以不斷重播在筵席間老婆和一位友人 Jonas 互動的回憶,並在得知兩人曾有過一段感情後夫婦倆陷入爭執。這些情節和現在的感情糾紛如出一轍,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留下痕跡的不只是對話紀錄和簡訊,而是赤裸裸的完整記憶。當社群網站的歷史紀錄就足以讓人不堪回首,一份涵蓋各種感官的 HD 高畫質記憶讓每次的爭吵都鉅細靡遺,這種情緒的壓迫使得 Liam 漸漸失去控制而走向極端。

人是否還能被遺忘?在個人資訊被詳細記錄的網路時代,無須等到 Google 眼鏡發展到類似的境界,被遺忘就已經不再是基本的權力。人的一舉一動都被記錄的同時,自身的行為已不再只屬於個人,隱私權無時無刻的遭到威脅。而這些龐大的個人資料無論是淪為商業利用或是國家監管都令人憂心,如果像影集中的「記憶顆粒」一樣成為過海關必須審查的標準配備,那《1984》所預言的極權國家也不遠了,何況中國已經做了現代版的示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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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am 最終選擇遺忘。(Source:《Black Mirror》劇照)

夫妻兩人翻舊帳的衝突導致關係徹底破碎,Ffion 最終選擇離去,而孤獨的 Liam 則將保存記憶的記憶顆粒挖出,讓痛苦的回憶逝去。但人是否還能遺忘?在有「記憶顆粒」的年代或許很難,當科技徹底改變生活後過去已經成為幻夢,就像人們再也離不開智慧型手機和網路。失去了「遺忘」這個過濾的機制,增加的不僅是一次又一次的負面記憶,更是只增不減的心理壓力。如果當昨天不再會過去,那如何能走向明天?

一張「正義」嗎?一共是 500 元──White Bear

有別於一般劇情的順向發展,〈White Bear〉大反轉式的結局除了帶給觀眾反思,更有著深植人心的震撼。主角 Victoria 在失憶的狀況下被人追殺,諸多旁觀者卻未伸出援手,只有 Jem 願意帶著她逃跑。在一路逃亡之後,Victoria 最後被抓並揭露她其實是一樁女童撕票案的共犯。而這一切過程都是 Victoria 的刑罰,其他人只是這場表演的演員和觀眾罷了。

〈White Bear〉以科幻的方式呈現了報復主義這種歷久不衰的觀念,透過殘酷過程的不斷重現達成「血債血償」的原始正義。雖然文明帶來了法律與人權,但那些嗜血的正義觀卻未曾遠去。廢除死刑的爭議和多次重大案件引起的群情激憤,證明這個社會對於有罪者的殘酷,以及對法律觀念的缺乏與人權的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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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歡迎來到白熊正義公園,先幫大家做點行前準備。」(Source:《Black Mirror》劇照)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是主角遭受的慘忍對待,而是群眾熱切地投入。在這場以正義為名的表演中,觀眾們興奮的期盼,冷血的忽視 Victoria 的呼救,最後大聲地叫囂和咒罵,實現自己對正義的想像。Victoria 日復一日的刑罰被包裝成一種商品,供人們宣洩憤怒的情緒並滿足審判的渴望。到頭來重點已經不再是正義,群眾也不在乎那是不是真正的正義,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場如羅馬競技場鬥獸般血淋淋的祭典。

何以為人?──White Christmas

特別篇的〈White Christmas〉堪稱是《Black Mirror》的經典之作,甚至在 IMDb 的影評中拿下整個系列至今最高的 9.1 分。科技的進步喚起的或許是最古老的疑惑,而〈White Christmas〉要提出的就是「我是誰?」這個亙古難題。

Matt 的工作是將顧客經過手術複製下來的意識訓練成如同強化版 siri 的個人管家。因為複製的意識思考方式如同本體,所以會是最了解自身需求的管家。這樣一來,複製的意識還算是自己嗎?這裡給了否定的答案,人們毫不在乎地將複製的意識扔去做枯燥乏味的管家工作。不過最後 Matt 讓 Joe 的複製意識吐露殺人的證詞,卻又能代表 Joe 本人的認罪,複製意識甚至還要接受監禁一千年的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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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複製意識是最稱職的管家還是最大的道德難題?(Source:《Black Mirror》劇照)

意識的複製和分離帶來一連串的問題,複製意識是否算是人?是否能代表甚至取代本人?需要什麼樣的條件才算是一個人?如果複製的意識不能算自己,那構成自身的條件是什麼?複製的意識能算是獨立的個體嗎?人有權力擁有複製的意識嗎?複製的意識分離出去之後和本體有了不同的經驗,這樣還算是同一個人嗎?當科技足以複製意識,人的存在將受到強烈的挑戰,人際間的倫理和關係也將被動搖。

劇中的「Zed-Eyes」技術讓「封鎖」不再只是個網路用詞,而能徹底斷絕現實的來往,只看的見一團模糊。Matt 提到自己被前妻封鎖,Joe 更因為前女友的封鎖才會在最後一刻才發現對方出軌。雖然 Matt 最終重獲自由,卻由於有案底而被所有人封鎖。在失去和所有人的關係之後,Matt 在社會上還存在嗎?或對他而言,這個社會還存在嗎?與他人的互動和關係是人的自我認知和存在感的一大基礎,即使在只能網路封鎖的當代,人際交流的減弱和斷裂都讓現代人的自我認知逐漸消散崩解,而人對自身存在的焦慮和寂寞則盤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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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也是被社會「封鎖」的。(Source:《Black Mirror》劇照)

此外,〈White Christmas〉偷渡了不少前兩季的橋段,有興趣的讀者可以仔細尋找這些彩蛋。

遠在天邊還是近在眼前?

除了驚嘆和不安,《Black Mirror》揭示的究竟是遙遙無期的未來還是步步進逼的現在?從科技的角度來看,《Black Mirror》的內容有些尚在預想的階段,有些則在今日就能實現。

〈The National Anthem〉中的技術是日常生活的一部份,匿名駭客的網路威脅和透過社群網路散播恐怖內容早已從科技版變成社會版新聞。而不管是技術或是政治,〈The Waldo Moment〉都已經被實現。這種即時動作動畫化的技術在電影中普遍的運用,而不識字的巴西小丑兼喜劇演員 Tiririca 更是以諷刺政治的手法在聯邦眾議員選舉中當選並狂掃 130 萬張選票。他的競選口號「聯邦眾議員的工作是什麼?我不知道,但投票讓我選上就告訴你」和「反正一切不能再更糟了,不如投給 Tiririca 吧」與 Waldo 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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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ririca 不只拿下選區第一高票,得票數甚至幾乎是第二高票的兩倍。(Source:Tiririca Facebook

有些技術則有了《Black Mirror》中的雛型,但還需要一點時間才會成熟。〈Fifteen Million Merits〉中付費跳過廣告的機制已經被許多公司採用,而在 2012 年被 Facebook 收購的 GazeHawk 則研發了追蹤視線的技術Google 也申請了相關的專利,但這方面的技術則尚未被廣泛應用。此外,一家名為 Intellitar 的公司曾推出類似〈Be Right Back〉裡的數位複製人產品,成果並不理想,公司也在 2012 年停止營運。另外一款 ChatLike.me 則是會模仿用戶在推特上的推文,概念上如同影集一般,蒐集用戶在推特上的資訊和特色,創造個人化的推特機器人。〈White Christmas〉裡真實世界的「封鎖」或許有天能透過擴增實境相關的技術實現,但目前沒有相關的應用。即時人臉辨識的技術則已經有 NameTag App,可以直接搜尋看見的人的社群資料,無須神龍就能找到正妹。

也不是所有《Black Mirror》的技術都會在可預期的未來實現,有些技術要成為生活中的一部分尚遙遙無期。DNA儲存技術具有耐久和大容量的優點,有機會能發展成〈The Entire History of You〉裡的「記憶顆粒」,只是目前成本高昂且容量有限,還需要時間研發。要如同〈White Christmas〉複製人類的意識只是幻想,不過科學家已經踏出了第一步。OpenWorm 計畫是致力於模擬線蟲的開放原始碼計畫,現在已經可以模擬線蟲的 302 個神經元細胞運作。雖然距離複製人腦數十億神經元的運作沒有十萬也有八千里,不過至少是個開端。

▲ OpenWorm 計劃把模擬線蟲「思考」的軟體放到樂高機器人上運作。

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

做為一部科技影集,《Black Mirror》更深層描寫的還是人性,讓人不安和恐懼的也是陰暗的人性。無論科技如何進步,人性始終不變,只是科技的便利會實現人性的狂想,讓不可能成為可能,讓極端變為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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