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角度看貿易賽局,淺析美國行動戰略

作者 | 發布日期 2018 年 04 月 14 日 12:00 | 分類 國際貿易 follow us in feedly

近期中美貿易戰甚囂塵上,許多專家和學者也開始從各種層面來剖析中美貿易戰可能帶來的衝擊,不過卻少有人提到,到底這件事為什麼會發生,政府又為何如此行動。




近期所發生的貿易戰,多半被認為是由美國總統川普所挑起,但其實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美國貿易政策的制定,並不是真的由寡人拍板而定,甚至可以說川普有如今這樣的想法也是醞釀已久,而非是上任後臨時起意。

美國貿易政策制定可由國際及國內層次來進行分析。國際體系指的是國際結構的變化,國內則是政黨政治的影響,及利益團體的反應。雖然這並不是絕對的看法,但如今的中美貿易戰現象,其實是由外而內,再由內而外所產生。

由抱怨推動的政治

此次中美的貿易紛爭之所以會爆發,其實早在川普上台後就可以窺見。簡單來講,也就是民眾的不滿。眾所皆知,川普能上台來自於鐵鏽帶(Rust Belt)的支持是非常重要的關鍵。這些傳統工業在自由開放的國際貿易中苦苦掙扎已久,並不斷發出不平之鳴。

尤其美國貿易政策的制定,更多來自於相關業者的提議跟推動。美國貿易委員會等相關機構所扮演的角色比較像是法律的執行者勝過政策的制定者,這其實是很不一樣的。可以說,美國的貿易政策偏向於反應性的,而不是主動性。

然而這導致了謬誤,當廠商抱怨國外市場不夠開放,或是外資企業在國內過於強勢,然後令政府把貿易政策提上議程,卻未必真能解決問題。且事實上,這些高喊不滿及不公平的聲浪反而進一步弱化了產業的適應能力,並增強了對抗性的行為。

因為很可能這些問題的根源,原本就不在貿易上,而更多是產業自身營利不足、技術不彰、效率不佳之故。國外的貿易壁壘或許的確造成影響,但若僅奢望用貿易政策就解決所有問題,只會產生更多的摩擦,這也是目前許多學者反對川普的原因。

貿易問題國內化

然而這些問題更早的確是來自於國際體系的變化。當代國際政治最大的變化莫過於中國的崛起,中國往往被視為美國的挑戰者,所以川普會將矛頭指向中國是意料中的事。然而不能就此認定,美國產業適應力的降低來自於中國的威脅。

中國的威脅肯定是有的,但不會是一切的元兇。美國經濟學者 Gene Grossman 及 David Richardson 就曾指出,恰恰就是美國在貿易自由化上的成功,削弱了產業的適應力。要素流動緩慢、工資不振再加上貿易份額的增加,國內經濟部門在人力、資本及資源上的差距開始拉大,令國內產業對國際經濟變化更為敏感,並導致貿易政策開始走向福利化。

民眾開始認為,政府應該要避免外國政策所造成的危害,儘管這其實對很多已非常適應國外市場的企業而言不是問題,但政策來自於抱怨。在國際貿易盛行之後,最大的改變就是,國內利益團體的聲音開始變大,因為國內民眾往往對政策影響力更大。

當然美國政府也意識到了這樣的問題,為了平衡國內外利益,將部分權利授予比較能夠代表海外企業及民眾的機構,也就是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所以現今美國貿易政策的聲音是由國內與國外兩者所形成的平衡。

打破平衡的美元

然而最終還是將美國推向保護主義,原因在於美元此前過於強勢。強勢美元不僅造成了不少貿易赤字,也阻礙了原先贊成自由貿易之利益團體的財路。尤其,在其他新興國家的發展下,美國儘管還是最大的經濟體,但相對於全球市場的份額正逐漸下滑。反而令互惠合作的貿易行為被打破,美國開始採取干預型的貿易政策。

美國其實自 30 多年前就開始不斷採取報復性的貿易措施,美國霸權未必已衰落,但其對國際貿易的依賴性的確日漸增加,而產生更多的干預性做法。且相對的,國際經濟的變化對國內的影響也日趨增大,無論是對美元或是進口不滿,都導致了美國貿易政策的傾斜,甚至是國際貿易建置的無力化。

雖然部分國家呼籲應打破由美國領導的貿易秩序走向多極化,但其實也正是因為多極化,反而令美國開始採取更為對抗的態度。因為美國市場重要性的日益縮減,以及其他地區的市場影響力越來越大,導致美國開始質疑其他國家的作為,並開始強調,貿易雖然要自由,但也要公平,這樣的呼聲早在 30 年前即已形成。

在國際貿易體系中,採取單方面行為所能獲得的利益,越來越具有吸引力。畢竟已沒有一個足夠強大的國家能在多邊體制中具有對其他所有國家完全充分的影響力,甚至開始把其他國家的貿易政策視為既定變數,如此改變了賽局中的行為,使貿易賽局變得更加危險。

失去霸權的賽局

在這種情境下,雙邊貿易協定將遠比多邊更加可信,尤其是對強權而言。且從賽局策略的角度來看,如果一個國家只以衡量產業是否受到損害來做出反應且猶豫不決,而非是他國採取行動時,就立即進行反應,那麼其在戰略博奕中的嚇阻力將會下降,就如同美國此前的作為一樣。

且若僅以中美兩國的雙邊賽局來講也是如此,以牙還牙才是優勢策略,早已在經濟學中被證明。然而此囚犯困局就必然無法破解嗎?這倒未必,因為貿易戰的產生,往往是因為選擇機會的問題。首先,若有國家能先表達善意,並獲得信任,那麼合作行動就有機會成立。

而現實中,談判機會未必只有一次,在現今的國際環境下,政府高層之間已建立起熱線,交流比過去來的容易且頻繁。儘管,要互相信任仍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但只要交流次數夠多,就仍有更多的機會來擺脫困局,至少產生長期貿易戰爭的機率將會變低。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雖然以牙還牙有其必要性,但太過衝動也不是好事。實務上,可能會出現過度歌頌戰略性貿易政策的情況,且沒人真能用直覺就確定貿易政策實施是否真有效果,就算成功也可能有負面的外部性產生,如資源及利潤的分配不均。所以貿易戰引發的結果其實是很難分析的,充滿了政治及非理性因素。

美國的行動

在早期,做為自由貿易的倡導者,美國多採取寬容的合作態度,在各國相異的立場中求取最大的共同利益,然而如今很明顯的,輿論開始認為,美國的慷慨換來的不是感激,而是競爭。所以美國正在改變貿易戰略,而其方向有兩種,讓他國與美國看齊,或是讓美國與他國看齊。

前者,基本上就是呼籲其他國家尊重美國,美國向外界提供了多少貿易機會,其他國家也應當打開門戶。而後者,則是讓美國效仿其他國家,在追求產業結構優化的同時,把貿易政策做為一種積極的工具。到最後,美國與他國的貿易政策可能終將趨於一致。

以中美兩國而言,相對於中國較為靈活的管理,美國對法律的遵循更為執著,但也導致僵固,當然這樣的問題也是不斷在改善中,自 2000 年起,美國貿易談判代表辦公室,就開始進行國家貿易評估報告,以反應外國對美國設立的貿易障礙及代價,同年,中國取代日本成為美國最大的貿易逆差國。

若以此觀點來看,最有可能的結果,中國會更打開門戶,但美國也會越向中國的管理策略靠攏,將會有更多的進攻性利潤轉移政策,而非防禦性的關稅報復而已。原本反應式的美國貿易政策,可能會在國內足夠的支持下,轉向於更靈活的產業及外交工具,尤其若此次,川普真的成功令中國打開市場的話。

重點在技術

必須注意的是,儘管在談論戰略性貿易政策,多半夾雜著重商主義的氛圍,但事實上,研究此一領域的學者,多半還是認為國際貿易利得是存在且普遍的,戰略性貿易政策真正所要爭奪的只是全球市場的寡占利潤,並將其轉移至國內廠商。

而所持的策略往往是增強自己或是打擊對方的寡占力量,例如 OPEC 的石油、歐洲的航太以及美國的大豆產業等,最常利用的手段就是出口補貼、關稅壁壘及反托拉斯政策。換個角度來看,若針對非寡占產業來進行貿易戰,反而會有很大機率導致損人而不利己的結果,例如鋼鐵跟紡織產業,應注重的是公平貿易,而非利潤移轉,需適可而止。

總體而言,貿易戰牽連甚廣,很難一一評論,不過首當其衝的當然還是寡占產業。如台灣在國際上也有部分產業擁有寡占力量,而與此次貿易戰比較有直接關係的,則是半導體產業。根據經濟學的研究,若半導體業者的技術水準比平均更高,就會有相應更大的市占率。

當然這還是一個模糊的概念,僅能解釋在現行貿易政策中往往有囊括技術引進或保護的條款。而台灣在半導體貿易上的技術領先,多少會在美中貿易戰中扮演一點角色。其他如鋼鐵業,與台灣關係還不算太大,除非美國真的建立起全球性反中國鋼鐵的包圍網,否則業者仍有其適應管道。

貿易戰略三角

從戰略三角的觀點來看,台灣假若能成為對兩翼都保持親善的樞紐,當然是最為有利。可惜的是,台灣雖有一席之地,但寡占力量還達不到構成這個角色的充分條件,一如國際關係一般。然而至少與兩國成為朋友,仍是可能。

只要台灣能承諾維持中立,最有可能的結果就是,損益平衡。因為台灣只要能控制對中國技術輸出的速度,短期內就不會影響到美國的貿易政策,但中國若要維持其半導體技術的進步,長期而言,台灣仍然是最佳的來源。當然,這也需要日本及南韓也抱持著與台灣一樣的第三者態度,則市場就不會有太大的變化。所以中美博奕將會圍繞在如何拉攏台日韓的產業陣營傾斜,但又不至於釋出太多的利多。

中國首先會試圖把壓力轉移到台日韓身上,如轉單之說。但只要美國即時做出適當的安撫,台日韓業者便不會有太大的動作,除非各國政府有其他政治上的考量。而這也是暫時不太考慮歐洲方面影響的原因,因為從地緣來看,台日韓關係與中美更為密切,更有政治籌碼可以運用。但在其他貿易議題上,歐洲仍是一個有用的外交戰場。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儘管中國主席習近平目前已承諾將降低汽車關稅,但未提及鋼鐵,而這恰恰又是川普非常注重的產業,可能會是讓貿易紛爭繼續延續下去的原因。尤其近年來美國就業市場非常熱絡,若工資真的上揚,鋼鐵及汽車等產業仍然會再度陷入困境,川普將更急於在此之前,打開國外市場。

(首圖來源: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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