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華學養古來稀,數學大師丘成桐緬懷劉炯朗校長

作者 | 發布日期 2020 年 11 月 16 日 11:45 | 分類 名人談 Telegram share ! follow us in feedly


前清華大學校長劉炯朗(見首圖)日前病逝,享壽 86 歲。與劉炯朗同為中央研究院院士的哈佛大學教授丘成桐,兩人素為知交;劉前校長病逝後,由台北友人居中牽線,邀請丘成桐教授撰寫追思悼念劉炯朗校長的文字,並經丘成桐教授同意,刊登於《數理人文》,《數理人文》也將劉前校長為丘教授科普書寫的推薦序,一起登載到網路上。《科技新報》取得丘成桐教授同意,並獲得《數理人文》授權轉載,以下為全文。

2020 年 11 月 7 日,享譽國際的電腦科學家(IEEE 與 ACM 會士)和教育家劉炯朗教授因病去逝,享壽 86 歲。1934 年 10 月 25 日,劉炯朗出生於中國廣州,中學和小學在聖公會(澳門)蔡高中學就讀,畢業後考入台南工學院(成功大學前身)電機系,1960 年及 1962 年分別取得美國麻省理工學院電腦碩士及博士學位。劉教授在即時系統、電腦輔助設計、VLSI 布局、組合最佳化、離散數學等領域均有傑出貢獻,2011 年榮獲有「電子設計自動化(EDA)界諾貝爾獎」之稱的卡夫曼獎(Phil Kaufman Award)。曾任教於麻省理工學院(1962~1972)、伊利諾大學香檳分校(1972~1998),1998 年回台灣擔任新竹清華大學校長(1998~2002)及蒙民偉榮譽講座教授,培育英才無數、桃李滿天下,其中圖靈獎得主姚期智是他的得意門生。(紀念劉炯朗校長網頁

2020 年 11 月 11 日,曾任職台灣工業技術研究院(ITRI)和台積電(TSMC)的一位丘教授的台北友人來信,邀請丘成桐教授撰寫追思悼念劉炯朗校長的文字,以下是丘教授在 11 月 12 日給陳先生的回信。經丘成桐教授同意,刊登於《數理人文》(公眾號:math_hmat)。

十月二十五日時我寫了一封信祝賀劉校長生日,一般來說,劉校長會即時回覆我的信,這次沒有,我正在憂慮,出了什麼事。不料耗訊傳來,不但使我驚訝,亦使我憂傷!

在今天這個時代,有思想有風骨有愛心的仁人學者實在不多,炯朗校長是少數中的少數。他尊重學問,每當我邀請他幫忙學術界的事情,他從不推辭,一馬當先。與校長交接,如沐春風,尤其以廣東話談香港澳門事,以俗語談時論道,直入主題。還記得他描述香港各個大學校長時,稱金耀基校長為「金要雞」,特別高興。我讀他在電台的講話,以顯淺的語言解釋科學人生,使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我寫的詩不登大雅之堂,而校長居然在一次大會拿來分析朗讀,使我汗顏。

去年我七十歲,校長以對聯相贈:

代數幾何不踰矩,

才華學養古來稀。

此聯適足以描述校長自己。

至於仁愛,校長亦真是古今少有的仁者,在處理清華大學情殺案時,恰到好處,非有絕對的仁者心腸,實難妥善如此。

我每次到台北,必定去找校長,親炙他的智慧和風趣。而今哲人已逝,典型猶在。朱弦已絕,空桑誰撫?願校長之魂,在天安息,清華同學,中國士子都會永遠懷念校長。

敬祝學安!

▲ 劉炯朗(左一)與丘成桐(右一)在首屆(2010 年)清華三亞國際數學論壇。(Source:TSIMF

「劉炯朗校長同時是一位熱愛詩詞、人文之美,永不停下學習腳步的智者。他能從人工智慧旁徵博引到莎士比亞,又能從微軟小冰寫詩談到唐伯虎的情書,鑑古知今。校長熱愛探索、學習、與分享知識,喜愛時尚、旅遊與美食,開朗的笑聲總是溫暖身邊每一個人。他幽默的言談、睿智的笑語與臨世的風骨,將永遠留存在每個人的心中。」 【編註:引用來自紀念劉校長網頁】

以下是劉炯朗校長為《丘成桐談空間的內在形狀》(簡體中文譯本書名為《大宇之形》)寫的推薦序。

劉炯朗:看到萬事萬物之間的深層關聯

有一句順口溜「有關係就沒關係;沒關係就有關係」,其實這句有趣的順口溜可以有不同的解讀。

對政客和商人來說,關係是一個微妙的觀念,特別是「有關係就沒關係」這半句,和有權有錢的人拉上關係,大事可化小,小事可化無,沒關係就是沒問題。可是,對文學家和科學家來說,關係是個美妙、神奇的觀念,特別是「沒關係就是有關係」這半句,可以解釋為在一般人眼中被認為沒有關聯的觀念和事物,看透看懂了,卻是一為二、二為一,相生相應,相輔相成。

我們都讀過李後主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花就是花,月就是月,可是和春天、秋天扯上關係;春花秋月是風景,可是又和往事扯上關係;小樓昨夜又東風,有點涼意,卻又和故國回首扯上關係;雕欄玉砌是亭台樓閣,和朱顏改又有什麼關係?愁就是愁,卻和向東流的春水扯上了關係。這就是文學家敏銳的觸角看出來的關聯。

在物理學裡,電力和磁力原來被認為是兩個獨立的自然力量,到了十八世紀以後,經由安培(André-Marie Ampère)、法拉第(Michael Faraday)和馬克士威(James Clerk Maxwell)的研究,才發現兩者之間密切的互動關係,這也就是發電機和馬達建造的基本原理。在中學幾何課裡,我們討論直線、三角形、圓形、橢圓形和拋物線;在代數課裡,我們學一元一次方程式、多元多次方程式,到了解析幾何課裡,就把幾何和代數拉上關係了。微分方程、偏微分方程是抽象的數學觀念,卻又和空氣流動、潮汐漲退拉上關係了。

數學上三百多年的難題──「費瑪(Pierre de Fermat)猜想」,終於在 1994 年由普林斯頓大學的懷爾斯(Andrew Wiles)解決了,懷爾斯的證明建立在谷山豐(Yutaka Taniyama)和志村五郎(Goro Shimura)的猜想上,這個被稱為「谷山──志村的猜想」把兩種似乎毫無關係的複變數函數橢圓方程式(Elliptic Equations)和模型式(Modular Forms)拉上關係。費賴(Gerhard Frey)和瑞貝(Kenneth Ribet)又把「谷山──志村猜想」和「費瑪猜想」拉上關係。懷爾斯經由證明「谷山──志村猜想」證明了「費瑪猜想」。再講下去,希爾伯特(David Hilbert)的第十道問題可又不是和「費瑪猜想」有相連的關係嗎?

丘成桐教授是數學家,也是文學家,他在數學上傑出的成就是大家都知道的,同時,他家學淵源,在文學上的造詣甚深,寫詩、詞、賦和對聯,令人折服。他寫的一首詩《龐卡赫之夢》,開頭幾句是:

我曾小立斷橋,我曾徘徊湖邊,

想望著你絕世無比的姿顏。

我曾獨上高樓,遠眺天涯路,

尋覓著你潔白無瑕的臉龐。

是一位舉世知名的數學大師在思考「龐卡赫猜想」(Poincaré Conjecture)?還是一位才華橫溢的詩人在懷念著知心好友?

《丘成桐談空間的內在形狀》是一本充滿了新奇的觀念和廣闊的視野的書,嚴謹而又趣味,深邃而又近人,令人敬畏卻又引人入勝,讓我們看到多維的空間,更引發我們無盡的嚮往。大師的導引,絲絲入扣,娓娓動人。

在本書的序文裡,丘教授特別引用了宋詞兩句: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雙飛乳燕何嘗不可以解釋為時間和空間、數學和物理、科學和文學比翼雙飛呢?

也記得有兩句詩: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

東和西、晴和雨、有和無,看不懂的人說是矛盾,看得透的人說是渾然一體。

得讀好書,不亦快哉!

▲ 劉炯朗在首屆清華三亞國際數學論壇上致辭。(Source:TSIMF

(本文由《數理人文》授權轉載;首圖來源:TrendForce 集邦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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